荒鹰

哀悼者Mourner
刺眼的光线从飞机舷窗里射进来,上方制冷空调不断轰隆作响——一切都被安排得很好——好到让人浑身不适。人一旦头疼起来,近期的坏事儿和不如意就疯狂涌入头脑让其更加想把前面的靠椅给拆了。生活中有不少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平时几近注意不到它们的存在,前一时期的主体在后一时期已荡然无存,就像十分缺乏个体的、同一的和永久的自我支持的某种东西,以及将来十分无用、过去却十分持久的某种东西,以致死亡可以在任何地方结束它的进程,而不须让它有个结尾。但你一旦把自己的某种感知寄托于一种东西,这就成了回忆的寄托物——比如说那个经典极了的、被茶浸泡的小蛋糕。一切都会荡然无存,而建立在一切事物废墟上的这样的小东西就不屈不挠地背负着回忆的宏伟大厦。
想想看,我在一小时前为了什么落泪气愤?为了仿白银的英式小短剑?这是个好艺术品,不过只是个批量生产的纪念品。它的把手上的执着英格兰旗的骑士面无表情——或者说淡漠的表情——面部刻画得简直像个年轻修士。异国的东西总是更容易炫耀,它上面承载的回忆更值得一个每天在同一地点忙碌的学生炫耀。有关于纪念品店透明墙体旁边的英式建筑物的,有关于把它从腰包里拿出来时对面俄罗斯男孩儿好奇的表情,也有关于把它塞进包里时偶然瞥到的异国金发男子的。总之,这样的回忆一旦建立起来就很难再转移到其他东西上——何况这还有触觉上的分量。沉甸甸的手感,冰凉的金属触感,用手指磨磨会留下自己的手印——这样的快乐难以描述。
它的结局实在是压抑极了。没有艺术,没有亲吻来将它染污,甚至连稍带平和光芒的沉寂都不愿覆盖在回忆之上。嘈杂与特属人类规矩的现实烦恼把它推拥进了无聊无色的世界——即使是灰也有漂亮的明暗搭配。那里阴暗潮湿,怀拥所有的死亡,它的诞生不是为断裂在战场或者插在炽热的胸膛,于是它无聊地过着,无聊地无法死去——这就是那所有的死亡。
记忆里还活着的那个夜晚,刚刚抵达。还能记得塔间的硕大的月亮和奔腾的泰晤士河水——几乎看不出它的色彩,但潜意识以为那是最浪漫的颜色。“太浪漫了。”我将想法加到了冰凉的剑身上,于是我以为它这样对我说着。想像着街上的灯光下飞过褪色的纸张,塔里晃过没有影子的阴影,传说神话与历史在孩童的脑袋里失去了区别,分界线渐渐被模糊,手指在剑身上磨了几下,于是投射在上面的光线也模糊起来,时间与岁月回到了没有界限的创世纪前——那里有最纯粹的混沌静止与温柔。可是啊,你的英格兰,我亲爱的短剑,我知道你盾上守护着的英格兰现在7月,知道那里的艺人在洒着阳光的街角欢快歌唱,知道书房的书上被覆古旧的金黄,知道草场上的马在白栅栏里跑来跑去。比起这些,我更知道,你是回不去了。我用我建立在你身上的回忆给你送去英格兰的哀悼,我的哀悼。
你会迎来最纯粹的季节,没有音乐,失去沉寂。我却疼痛地看到,假象里,结局是我同样地失去勇气。高墙里的千万人生活在一起,互不相识,独自度日,你忘了何时死亡,于是你慢慢覆上遥远的灰尘,成了最后的送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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